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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入侵時間-蔡彥緯個展

 

藝術家:蔡彥緯

策展人:陳貺怡 (巴黎第十大學當代藝術史博士、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美術系所專任副教授)

展覽期間:2017.09.06(三)~ 2017.10.06(五)

開幕日期:2017.09.09(六)

座談會:2017.09.16(六)

策展論述 : 蔡彥緯的城市入侵佔領

蔡彥緯生長於高雄,大學期間北上求學,開始學校週邊的寄宿生活。板橋是亞洲人口最密集的城市之一,而學校所在的浮洲地區景觀特殊,學生租屋處通常狹小又不穩定,在在使他體驗到台北居大不易。個性有條不紊、沉穩內斂謙和的他,開始畫出一絲不苟的乾淨畫面,描述他的隨身物件和居住空間,並逐漸擴大為浮洲區域的城市空間描寫。這些可以被稱之為靜物、室內畫或風景畫的平凡題材,卻不知為什麼總洋溢著一股特殊的氛圍:明明應該雜亂無章的破舊公寓、窄小巷弄或老舊社區,卻總是以無比光潔的姿態出現;狹小的房間中充滿了細節,但每個物件的輪廓永遠那麼清晰,邊緣永遠那麼工整,一點也不令人感到雜亂擁擠;或炙熱或冷凝的光線來自於微弱的街燈,映照著千篇一律的夜景;夜晚的鬧區、街道、公園或陸橋下空無一人,卻陳設著鬼魅般的桌椅櫥櫃,擺設著被使用過的餐具、文具、食品等,座椅上是否仍散發著餘溫?怎麼會有這樣的地方呢?這麼的熟悉(分明是典型的臺灣城市風景,甚至住過浮洲的人都能清楚的認出那些地點),但精細刻畫的景緻說不上秀麗,反而帶著點弗洛依德(Sigmund Freud)的「詭異」(uncanny)?蔡彥緯所寄居的新北市首府每一平方公里平均居住了2萬3千人,而他的城市景觀中竟從未出現過絲毫人影?

十七世紀的荷蘭風景畫、十八世紀的「壯遊」(grand tour)引發的「城市景觀圖」(veduta)、十九世紀印象派畫家筆下大都會的繁華風貌,二十世紀前衛藝術家在城市中的活動,無不顯示出城市乃藝術家們揮之不去的主題。而不論是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的「漫遊」(la flânerie),或是德波(Guy Debord)的「漂移」(la dérive)[1]都吟唱著工業時代來臨後大都會的華麗、詩意與戲劇性。然而,敏銳的藝術家們也必然察覺到城市無限擴張或消長後所引致的空間變化:中心的喪失、結構的解體、城市的失能、空間的難以閱讀;以至於他們在迎戰日益難以掌握的城市空間時,萌生出對過往的緬懷,或下意識地從記憶深處對空間進行變造、重建與想像。

需知蔡彥緯書寫的浮洲是一個被大漢溪所環繞的島嶼,因此注定了孤立的命運。過去的眷村與藝專用地等獨特而豐富的歷史背景,逐漸被經濟利益壓垮,區域規劃的整體性也被巨型基層建設切割的支離破碎。新舊夾陳、貧富不均,活脫脫是高度都市化下的一座孤島。蔡彥緯在這樣的環境中度過他最年輕的歲月,應該如何觀看並書寫這樣的一座城市,並且記下身為藝術家的自己在其中的生活?

蔡彥緯首先成了一位拜物主義者(fetishist),在他的南北往返裡總是帶著固定的隨身畫具或用品,在每一次的搬遷裡總是帶著某些物品和家具:他對物的癡迷使他不斷的精雕細琢生活周圍的物件,以至於我們的視覺被細膩的技法吸引而注視著它們時,產生了某些活物般的詭異感受。在自述裡他曾提到莊子哲學中以「道」為本取消對立的「物我合一」態度,但我認為他更像是展現了前蘇格拉底(pre-Socratics)的哲學思想,將宇宙視為個別物質的排列(如金、水、土、火),而非超驗的形。或像亞里斯多德(Aristotle)一樣主張普遍性乃由個別性而來,並且從屬於個別性,因此「藝術」作為精神性的分類其實並不存在,除非透過個別的物的展現。如此,蔡彥緯畫中的物乃是不折不扣的主角,而他像匠人造物般的界定它們的意義與屬性,又像說書人般的為它們編寫劇本部署場景,然後搬演一齣述說現代城市的戲劇。

        所謂的入侵與佔領其實並不僅止於空間的意義,真正令蔡彥緯困擾的乃是「時間」:城市的消長與外貌的變化乃是時間累積的過程;而不同族群之間迥異的生活步調造成時間型態的交疊與間錯,標準化的生活方式則令人無法抵禦重複與流逝。蔡彥緯最早期的物件都呈現著透明狀態,均勻的顏料薄層完全沒有辦法覆蓋住底層的地磚與透視線。這樣的技法一方面揭露了創作過程、強調了材料的特性,另一方面卻威脅了所欲再現的形,讓這些物件雖然輪廓清晰,但在量體上卻彷彿無法羈握的幽靈一般,產生強烈的消逝感。作為材質主義的信奉者,蔡彥緯逐漸發展出一種複雜的技法來試圖具現時間:瞬間影像的輸出與轉印,迎戰著強調時延的手繪;層層塗敷的透明環氧樹脂薄層,隔開一層又一層的圖像的片段,堆疊出漆畫般的微妙層次與光滑質感,統一了殊異的形與技法。如此,他將繪畫的時間性同時放在工藝的手作與攝影的複製下檢驗,既緩且急,既厚且薄、既凝滯又逐漸消逝,複雜的繪畫操作過程無非是想回應人們在現代都市中的不尋常的時間感受。

最後,物件究竟為何、如何「入侵」與「佔領」城市?如此的字眼,與那些不該出現於街頭的,甚至凌空飛舞的用品與家具,說明了蔡彥緯為他的城市編寫了一齣科幻劇。就是這些物件對日常街景的入侵,喧賓奪主的佔據街頭成為他們的舞台燈光與布景,並且在無人的「空場」之下,凝結時間成為「無時間」(timeless,或譯為永恆),製造了熟悉中令人戰慄的詭異。正如Renny MaLean聳動的書名《永恆入侵時間》(Eternity invading Time),蔡彥緯在現象的快速流變之中自我隔離,彷彿時空膠囊(Time capsule)一樣將過往與現在的城市經驗封存,以期待與未來或永恆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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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德波曾在巴黎的地圖上標示出一些「氛圍的單位」(unités d’ambiance),並且將「漂移」定義為:「快速穿越不同氛圍的技術。漂移的概念無可分割的連結於對於具心理地學特質的效果之體認,以及兼具遊戲性與建設性的行為之表明,它在各方都與典型的旅遊或漫步的概念相反。」參見Guy-Ernest Debord, « Théorie de la dérive » dans Les Revues Nues, N° 9 (novembre 1956), rééditée en intégralité par les Ed. Allia en 1995, p. 3.